China Bookstores

2020-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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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 6 月,传「风入松书店」(编按:北京知名老牌学术书店之一)倒闭。我当时在荷兰逛书店,荷兰的书店像咖啡馆一样随处可见,听荷兰朋友讲,仅阿姆斯特丹大致就有 一百多家书店,而该市只有不到一百万人口。 那段时间,我每天从一家书店到另一家书店,我爱荷兰每一家书店。再看偌大祖国首都北京(编按:《号外》为香港杂誌,北京为其首都),一千多万人口,真正值得逛的书店,不足十家。

这些年,书店倒闭已是不可逆的大势,但风入松的退场却让我久久难以释怀,因为这家书店对我有特殊意义,我是从这家书店开始,和书,和书店结下不解之缘。 从荷兰回来不久,写了一篇《谢谢书店,谢谢书》,怀念我在风入松书店短暂的两年店员生涯和美好的大学时光。 白天在大学校园里上课、自习、看录影、打篮球,去学校小东门外的成府街逛万圣书园,蓝羊书坊,泡雕刻时光,也去国林风和海澱图书城,在密麻的小书店和唱片店间流窜,偶尔会发现一些书好价低的书,也买一些品相好的打口磁带,晚上去风入松地下室上班,像风入松门口挂的那句海德格尔的名句——「人,诗意的栖居!」那几年,生活单纯美好,从一个书店到另一个书店,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风入松书店 1995 年 10 月由北大哲学系王炜教授创办,对中国近二十年书店业来讲,风入松的创办有标誌性意义。它是当时中国最大的学术书店,引领着一股学术阅读之风。在八十年代文化热过后,学术阅读成为当时大学生的普遍需求。王炜本人是「文化:中国与社会」编委会成员,我经常去风入松库房挑书,在库房一角,堆放着许多「文化:中国与社会」编辑出版的书,当时,市面上已经很难找到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萨特的《存在与虚无》 等存在主义经典,但风入松库房里码放着好几千本。我问王炜为什幺不拿出来卖,他说这都是宝贝,不卖。 离开风入松后,我最惦念的也是这些宝贝。 2005 年,王炜因病故去,他走之前,不知道是否为这些宝贝找到他们的归属没有?

如今,《存在与时间》、《存在与虚无》等已版本众多,书店里随处可见,应该没人会视它们为「宝贝」了,而我私下从王炜那里索来的这两本书,几乎没怎幺看被我安放在老家顶楼的一个角落,至少十年没碰过了。 这算我最念想的书吗?或许,我只是对那个属于书店,属于书的年代的怀想吧。

 九十年代:中国民营书店的黄金时期

那是中国民营书店的黄金时期。 当时,北京有五家主要的民营书店。除风入松,还有李世强、刘元生夫妇创办于 1988 年的三味书屋,刘苏里创办于 1993 年的万圣书园,席殊创办于 1995 年的席殊书屋、欧阳旭创办于 1997 年的国林风图书中心。让人高兴的是,这五家北京民营书店先驱,现在还有万圣书园和三味书屋两家存活,并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存在。 除了北京这几家,全国各地的民营书店也如雨后春笋般野蛮成长,当时比较着名的:上海有严博非创办于 1997 年的季风书园;广州有陈侗创办于 1994 年的博尔赫斯书店、陈定方创办于 1994 年的学而忧书店;南京有钱晓华创办于 1996 年的先锋书店;杭州有朱昇华创办于 1997 年的枫林晚书店;贵州有薛野、萧然等人创办于 1993 年的西西弗书店;长春有王忠民、吴风夫妇创办于 1997 年的学人书店;漳州、厦门有许志强创办于 1987 年的晓风书屋等等。

电商冲击,民营书店纷纷惨惨倒闭

整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是中国民营书店的黄金时代,除了这些耳熟能详的书店,各地还有很多很好的民营书店,构成了九十年代中国的书店图景和阅读景观。 然而好景不长,从新世纪开始,实体的民营书店遭遇各种挑战,尤其是电商的冲击。书店呈现势不可挡的倒闭风。资料显示,2007 年以来,中国倒闭的民营书店有一万多家。过去 10 年间,中国有一半的民营书店先后倒闭。 1999 年,曾是成都学术书店地标的卡夫卡书店关门;2004 年,开业仅两个多月的大书城百荣书城倒闭;2006 年,思考乐书局北京分 店停业,上海思考乐被大众书局接管;2006 年,扬言要做中国亚马逊的全国连锁书店席殊书屋解体;2007 年,上海第一大连锁书店明君书店停业。2010 年,由国林风升级而来,欲打造中国高端民营书店的第三极书局也在艰难坚持了三年多后息鼓;2011 年,曾为北京学术书店地标的风入松书店关店;同年,北京光合作用书店清仓倒闭⋯⋯

这一连串倒闭不免让人为民营书店的生存担忧,救救书店成为很多人的口头共识,但嘴上刚说完,转眼就在当当、卓越(网站上)下单买书。即便如此,大多数民营书店还在坚持着对书店的梦想和对书籍的虔诚,努力坚守自己的阵地,做力所能及的坚守。搬家的搬家,流浪的流浪,这些民营书店先驱们,用自己的真心点燃书店微暗的灯光。

民营书店的黄金岁月已成为过往,但却造就了独立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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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落幕,也有开启。 黄金时代过去,还有白银时代,青铜时代。上个时代,我们习惯称他们为民营书店,这个时代,她们被称呼为独立书店。 频频的书店倒闭消息并没有阻挡对书店有情怀有理想的人继续书店之路。2006 年初,许知远和一些朋友,投资创办单向街书店,在圆明园东门外一处僻静的小屋,每个週末,这个小院里坐满了人,看书,发呆,听讲座、沙龙。

单向街,以自己的方式开启了书店新模式,不仅仅是书店,她是一个艺文空间。小院僻静,终究还是耐不住寂寞,东移再东移,到蓝色港湾,再到朝阳大悦城,单向街不再是单行道,九年的坚持让这条道愈走愈宽,单向空间全面升级,爱琴海店新开,丽都店将启。

2007 年初,许春宇在万圣附近开张了女性主题书店「雨枫书馆」,这家为女性订製的书店 一开始并不特色鲜明,但几年下来,雨枫的会员制、女性读书沙龙等开展得有声有色,并开启了连锁之路。目前几家连锁店,每週有从女性出发的主题沙龙和读书会,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阅读氛围,影响着愈来愈多女性读者。 2008 年,时尚集团打造了高端时尚的时尚廊,邀请厦门晓风书屋创办人许志强来执行管理。在繁华的世贸天阶商圈,时尚廊主打港台图书、国外新书和时尚期刊,形成自己独特的阅读目标锁定,店内提供美食、咖啡。有艺文空间,每週末多场沙龙活动,是北京又一处重要的沙龙空间。

2009 年,彼岸书店低调开业,在书店业逆势前行,目前已开三家分店,也是一家融合图书、艺术、茶、咖啡、艺文空间的综合型阅读空间。在北京沙龙氛围愈来愈浓的当下,有愈来愈多的沙龙主办机构选择彼岸书店,让阅读多了一个去处。

2010 年,民营出版机构蜜蜂出版在宋庄开了蜜蜂书店,为这个北京最大的艺术区提供了一处阅读之所。蜜蜂出版除了书店,这些的出版也和书店息息相关,出版了很多关于书店的书,如《独立书店,你好!》、《书店之美》、《北京书店地图》、《中国旧书店》等。

也许我命里注定与书店有缘,如今,我生活的社区有一家书店,2006 年,邱小石、阮丛夫妇创办读易洞书房。这是我心中理想书店的样子,我在很多文章中忍不住推荐「我的阅读邻居」。 这家小小的社区书店,在中国独立书店里却独树一帜,获得过「中国最美的小书店」称号,也愈来愈成为北京书店地标之一。虽然位处北京东五环外的郊区,但对于书店寻访者来讲,却多了一份寻访的乐趣。台湾书人钟芳玲女士,她的《书店风景》新版发布会在单向街圆明园店举行,会后,她点名让我带她参观读易洞书房。

两年前,和同为邻居的学者杨早,老闆邱小石提议在读易洞书店成立读书会,我们仨一拍即合。读书会取名为「阅读邻居」。如今,阅读邻居已举办二十六期,获得过北京十大阅读社区、波鸿书香奖等,已成为有一定知名度的读书会品牌。 七年来,读易洞几乎没什幺变化,有些书甚至在某个位置一呆七年,没人翻过;有些书已经再版过很多次,书店里那本还是一版一刷;有些玩意儿也始终佔着它的位置,守着这一片书香,上面落满尘土,擦掉,又落上。 七年来,读易洞又有很大变化,书愈来愈满,玩意儿愈来愈多,阅读邻居等线上线下活动相继开展,影响力和口碑也从小小的社区扩散到大大的社会。 这是中国独立书店一个独特的存在。

邱小石在他一篇文章结尾说:「七年前想到了它肯定还在,没想到它那幺好。」我借来做我这篇文章的结尾:七年前说它是理想的书店,没想到它那幺理想。

 将阅读赋予一种表演性与互动性,实体书店有了新的意义

很多年前,许知远在美国纽约的城市之光偶遇过一场小型读诗会。在一间 Poetry room 的房间,差不多 7、8 个人围在一起听一个波兰诗人朗读自己的诗——后来这一形式在他和几个朋友发起创建的单向街书店生根发芽。 2006 年春天,单向街书店的店址还在圆明园东门,满园的核桃树将其营造为一个静谧的乌托邦。第一场文化沙龙的嘉宾是诗人西川,他带着自己的诗文集《深浅》对着 70 来人大声朗读,据说当时西川读着读着也 high 了,不断邀请其他人上去读。

当时国内很少有书店採用这样的文化沙龙方式,无论是作为嘉宾的西川,还是当时作为单向街股东的许知远,都有一种「玩票」的心态。这也包括单向街早期的创办人,6、7 个原始股东到后来的 12、13 个人,投入的几十万,差不多也是以「玩」的心态在做这件事。 这次活动之后,差不多单向街每週週末都会邀请嘉宾,并在豆瓣上发布公告消息,大半年后,邀请的嘉宾不再过度依赖许知远等几个股东的朋友关係,到一两年后,很多人都知道这样一个去处。来的嘉宾名单也几乎囊括重要的文化名流,从早期的西川、贾樟柯、严歌苓、 查建英、刘小东到后来的梁文道、马家辉、骆以军,以及近期的白先勇。

作为嘉宾的艺术家刘小东后来评价:「这个小书店,是我见过最美的。这幺大的城市,能保留这幺一个小小的安静的乐土,很不容 易。朴素、简单、有情怀、有品质,它是世界一流的。」圆明园时期的单向街便奠定了自己的文化沙龙的调性:跨界、自由开放、忌讳流行书趣味。 即便到 2008 年,愈来愈多的出版社把它当作一个发布平台,甚至到 2009 年,单向街的店址从圆明园搬离到蓝色港湾商区,这一调性仍然保持在一个很高的水準。前来参加的听众也从最早的豆瓣青年演变为学者、媒体人等诸多文化爱好者。

差不多到 2009、2010 年间,国内许多书店、 咖啡馆开始纷纷做文化沙龙,在北京包括主打人文社科的万圣书园、三联韬奋书店,以设计类外版书为主的 Page one 等纷纷启动沙龙活动。即便这样,单向街仍然保持了其京城文化空间的地标意义。

「我们当然有一定的标準,语言的训练,美学标準,偏自由派。」早期在文化沙龙上参与比较多的许知远知道如何去把握这种调性。这吸引了气质相近的诸如广西师範大学出版社理想国的长期合作。到目前为止,单向街包括实体书店(北京朝阳大悦城店和西坝河爱琴海店)、 单谈(以沙龙为主,目前 600 多期)、单厨(提供食物)、单读(移动 APP)、移动新媒体「微在」以及 design 衍生品四大业务线中,专注于文化沙龙的单谈是单向街所有的品牌打造以及客流量的来源。

而此时的单向街因为书店实体店的扩张,在文化沙龙活动的排期以及类型的区分上更加细化。比如过去仅限于每週週末一次的沙龙活动现在增加了週一、週三等平常的时间,新开的爱琴海店举办的活动偏生活方式、艺术、文学、摄影、建筑、儿童文学,而大悦城则保持原来的小清新风格,当然,这样的区分也并非这幺严格。比如白先勇的沙龙便放在了爱琴海店。在类型方面,除了 600 多期的文化沙龙以外,还有与机构合作的讲座,在今年 6 月的第三个週末增加了「文学之夜」。后者以收取会员费的方式,差不多是一个文学的酒会。 首期文学之夜主题是「茨威格的昨日世界」,前来的嘉宾包括翻译家余中先、凤凰卫视美女主持人沈星、作家也是单向空间书店创始人许知远等。

「我们邀请所有的人来读你喜欢的片断。」刚从美国做访问学者回来的许知远希望将阅读赋予一种表演性与互动性,甚至能成为人们生活方式的一部份。在美国时他住的楼下便是一个时不时有各种展出的 café center。 从过去的文化沙龙中,读者观众更具观赏者的属性,而现在,按照这种文学之夜的方式,参与者更会融入为其中的一份子。许知远勾勒的理想的状态是,谈话、思考、朗读、音乐⋯⋯ 这一切都将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也许不久的将来,你会看到白先勇、林青霞甚至诸如王石这样的商业精英站在单向街的某个实体空间里,大声朗读福楼拜、莎士比亚、雨果或者鲁迅,人们的交谈也不再是当下被过度消费的娱乐话题,而杜斯妥也夫斯基、茨威格将会成为你生活的一部份。

(文章转载自《号外杂誌》,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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