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胃痛、泉镜花神经质⋯⋯,日本大文豪们竟用推理与怪谈来

2020-06-28

夏目漱石胃痛、泉镜花神经质⋯⋯,日本大文豪们竟用推理与怪谈来

文 /《文豪侦探》编选者 曲辰

何谓「文豪」?

先将时间倒退到一八五三年(日本嘉永六年),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官培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带领四艘军舰,浩浩蕩蕩开到了浦贺港,与江户遥遥相对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日本一直有条件地与西方往来,儘管有所了解,却绝对称不上熟悉,尤其是庶民阶层甚至带着点刻意扭曲的想像。但是这四艘为了由于预防鏽蚀而刷满柏油的军舰,由于带着拥有培里以武力进逼,让日本开放外国通商的意图, 从此,「黑船」成了极具威吓性的形象。

当然,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如果没有「黑船入港」这个远因,明治天皇也就不会开始实施一系列的日本现代化历程,改造体质,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现代文明国家。

但对当时的江户人而言,「现代」,恐怕就是这样的存在吧——毫无準备的,猛地窜到你跟前猝不及防揍你一拳,一股脑儿改变你的生活,侵佔你的日常风景,决定你的身体形式。 我是有意识地运用一系列的暴力修辞来意指日本的现代化过程,诚如永井荷风所言,「日本的十年相当于西方的一世纪」 一样,日本政府为了要将日本导入现代化过程,以一种快速且粗暴的手段将西方「倒进」日本之中,当时的人们就泅泳于这种新旧交替的浪潮之中。

一切都太快了,明明大家都还在穿草鞋,银座就点起了煤气路灯,家家户户都还是平房甚至大杂院的时候,浅草却已盖起了十二层的高楼。 没有人告诉他们该何去何从,此时,具备足够的想像力与柔软的心灵,能够先众人一步捕捉现代的姿态与精神进入作品中的作家们,就成为大家得以依靠的浮木。

用一个生动但不算精準的譬喻,这些作家犹如当今的 YouTuber 一样,身体力行着某种生活姿态,并且透过小说的形式展现给读者看。他们在作品中加入了大量细节,成为一种 「现代生活的範本」。不过除了这种一如 IKEA 型录风格告诉你该如何过日子的功能之外,作家也将目光转向人的「内面」,并不单纯讲述角色遭遇了什幺了怎样的事件,更积极地告诉读者他们如何思考想以及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这提醒了读者如何自我更新成为一个更为现代的人,但同时也预示了他们身作为一个现代人将会面临的麻烦与挑战。

也就如此, 一旦作家的才能超越乎同时代的人们,我们从中阅读到了某种与时代紧紧相连,却又得以超越自己的限制,与未来的人对话的可能时,这样的人,我们便称之为「文豪」。 他们身上熠熠闪动着日本的现代曙光,而又因为背负着这样的光芒,令众人将他们被高举于殿堂之上。

他们,是决定现代之为何物的人。

(以下内容为故事内文摘录,摘自《文豪侦探》,独步文化,页 65。)

泉镜花:〈手术室〉

其实我是出于好奇,利用了自己画家的身分,找了个适当的藉口,极力央求与我情分更胜于亲兄弟的医学士高峰,迫使他答应我参观某天他将在东京府一家医院为贵船伯爵夫人执刀的手术。

当日我在上午九点多离家,叫了人力车赶赴医院。抵达后便直奔手术室,这时前方一道门打了开来,鱼贯走出两三名面容姣好、看似华族侍女的妇人,与我在走廊上擦身而过。

仔细一瞧,她们抱着一名身穿盘领外褂、年约七、八岁的女孩,在我目送中从视野中消失。不仅如此,自玄关至手术室、从手术室通往二楼病房的长廊上,放眼皆是身穿双排釦长礼服的绅士、制服笔挺的武官、或是一袭正式和服的男士,以及贵妇人、千金小姐等等。这些极尽高贵优雅的人士,或是擦肩而过,或是聚在一处,或走或停,往来如织。我忆起方才在大门前看到的数辆马车,心下恍然。他们个个神情不安,有的一脸沉痛,有的忧心忡忡,有的慌张焦急,皮鞋和草履忙碌而细碎地走来走去,在总显得冷寂的医院高挑的天花板、开阔的门窗及长廊间,迴响出异样的脚步声,更加深了阴惨的氛围。

顷刻后,我进入手术室。

这时医学士与我对望,唇角泛起了微笑。他双手交握,略略仰身靠坐在椅背上。虽说高峰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但现今我国几乎整个上流社会之悲喜,皆掌握在他一人之手,当此重任,他竟能有如莅临晚宴般泰然自若,如此胆识,除他之外,恐怕寥寥无几。在场除高峰以外,还有三名助手,一名会同的医学博士,以及五名红十字护士。一些护士胸前别有勋章,有些应是皇室特别颁发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女性。某某公爵、某某侯爵、某某伯爵等,都是在场陪同的亲属。其中一人带着难以形容的神情愀然伫立,他便是病患的丈夫伯爵。

在室内人们的守望之下,室外人们的担忧之中,明亮得纤尘可辨、且彷彿庄严不可亵渎的手术室里,中央手术台上躺着一身纯洁白袍的伯爵夫人,宛如尸体。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鼻樑高挺,下巴尖细,手足纤细得彷彿连极轻的绫罗重量都不胜负荷。略为泛白的唇间依稀透出编贝般的皓齿,双目紧闭,娥眉似乎轻蹙着。随手束起的髮丝散乱在枕上,落到了手术台上。

仅仅是看见这位孱弱却又圣洁高贵而美丽的病患一眼,我便感觉到一股令人战慄的寒意。

医学士呢?回头望去,他彷彿无动于衷,安之若素。整个室内,唯独他一个人稳坐在椅子上。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态度,要说可靠,确实可靠,但看在已目睹伯爵夫人病容的我眼中,反倒觉得他冷静得教人气恼。

就在此时,房门文雅地开启,静静地走入一名妇人。是方才在走廊上见到的三名侍女中,格外醒目的一位。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贵船伯爵面前,沉声说道:

「老爷,小姐总算不哭了,乖乖地待在其他房间里。」

伯爵没有说话,默默颔首。

护士走到我的朋友医学士面前,说:

「那幺,医生,可以开始了。」

「好。」

医学士这时回答的声音,听在我耳中似乎有些颤抖。且不知为何,他的神色突然有些变了模样。

我想,再怎幺优秀的医学士,事到临头,还是免不了感到忧惧,不禁同情起来。

护士在医学士的指示下,转向侍女说:

「就要动手术了,请您向夫人说明那件事吧。」

侍女会意,挨近手术台,双手徐缓地搁在膝上,端庄地行了个礼道:

「夫人,现在要给您上药,请您听从指示,看是要默念字母歌,或是数数儿都可以。」

伯爵夫人没有回答。

侍女战战兢兢地再说了一次:

「夫人,您听见了吗?」

「嗯。」夫人只应了一声。

侍女慎重地确定:

「那幺,可以开始了吗?」

「妳说什幺?麻醉药吗?」

「是的,医师说,虽然只有一下子,但手术结束前,您得睡一下才行。」

夫人默想了一下,一清二楚地说:

「不,不用了。」

听到这话,众人皆面面相觑。

侍女劝道:

「夫人,这样没法治疗啊。」

「嗯,不治疗也没关係。」

侍女哑然无语,回头看向伯爵。伯爵上前道:

「夫人,不可无理取闹。不治疗怎幺成呢?别任性了。」

侯爵亦从旁插口:

「若妳再这样无理取闹,就要把小姐带来了。不快点好起来怎幺行?」

「嗯。」

「那幺,夫人是同意了?」

侍女居间调解说,但夫人慵懒地摇了摇头。一名护士柔声道:

「夫人,您为何如此排斥麻醉呢?麻醉一点都不疼的。只要睡上一觉,很快就结束了。」

听到这话,夫人眉心揪紧,嘴唇扭曲,一瞬间彷彿痛苦难耐。接着她双目半睁道:

「既然你们如此相逼,我只好说了。其实,我的心里有个祕密。据说吸了麻醉药,人便会在昏迷中呓语,这让我害怕极了。若说不睡着就无法治疗,那幺我索性不要好起来了,不用动手术了。」

若这番话属实,那幺伯爵夫人便是害怕在睡梦之中,吐露心中的祕密,故而宁可一死,也要守住这个祕密。

伯爵身为丈夫,听到这话,内心作何感想?此话若是在日常场合中说出,必定要掀起一场风波,但站在看护病患的立场,不论听到任何事,都不能追究。况且想想夫人坚定地亲口坦承「我有个不可告人的祕密」的心情,余人更不能说什幺了。

伯爵平静地问:

「是连我都不能说的事吗?夫人?」

「是的,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夫人坚定不移。

「也不是说吸了麻醉药,就一定会梦呓啊。」

「不,这件事令我如此牵挂,一定会说出来。」

「又在无理取闹了。」

「请别再逼我了。」

夫人自弃地说,想要翻身背对众人,然而抱病之身却不听使唤,只听得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面对此情此景,却能不为所动的,唯有医学士一人而已。方才他不知为何,曾一度失去平常心,但现在又恢复了从容。

侯爵苦着脸道:

「贵船,看来只能把小姐带来给她看看了。她再怎幺顽固,也会为了心疼孩子而退让吧。」

伯爵点点头:

「阿绫。」

「是。」侍女回头。

「喏,去把小姐带来。」

夫人不由得打断说:

「阿绫,不用去。为何非要睡着才能治疗呢?」

护士露出困窘的微笑:

「因为要稍微切开您的胸口,如果您动了,会有危险的。」

「没问题,我会纹风不动。我不会乱动,直接动手术吧。」

夫人这过度天真的态度,已令我在无意识之间大受震撼。今日的手术过程,恐怕无人胆敢睁着眼睛观摩了。

护士又说了:

「但是夫人,动手术可不是修指甲,再怎幺样还是会有点痛的。」

听到这话,夫人睁大了双眼。她的神智应该很清醒,凛声道:

「执刀的医师是高峰先生,对吧?」

「是的,是外科科长。但即便是高峰医师,也没办法毫无痛楚地为您动手术。」

「没关係,我不会痛。」

「夫人,您的病不是那幺容易治疗的。必须要切肉削骨,请您就忍耐一下吧。」

会同的医学博士首次开口说道。那样的痛楚,除非是关云长,否则不可能有人承受得了。然而夫人毫不惧怕:

「我明白。但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看来是病得太重,神智不清了。」

伯爵忧伤不已。侯爵在一旁道:

「总之,今天的手术还是延期吧。之后再慢慢开导她就是了。」

见伯爵没有异议,众人也都同意,医学博士却反对了:

「再拖下去,就要病入膏肓了。都是你们把病情看得那幺轻,事情才会没个了局。感情用事只能敷衍一时。护士,压住她。」

在医学博士的严命之下,五名护士分头团团围住夫人,想要按住她的手脚。她们的责任就是服从,只需听从医师的命令,不需顾虑其他感情。

「阿绫!帮我,快!」

夫人奄奄一息地呼唤侍女,侍女慌忙挡住护士。

「嗳,请先等等。夫人,请您暂时忍耐一下吧。」温柔的侍女语带呜咽地说。

夫人脸色惨白:

「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肯听我的话吗?那就算病好了,我也一样会死。我都说没关係,叫你们直接动手术了。」

夫人挪动苍白纤细的手,艰难地将衣襟拽开了一些,露出洁白如玉的胸脯。

「来吧,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痛。我绝对不会动,没问题的,动手吧。」

夫人斩钉截铁地说,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强硬得不可动摇。夫人不愧是金枝玉叶,散发出他人不敢欺近的威严,在场的人皆被慑住,屏息无声,连一声清楚的咳嗽都不敢发出,一片寂静。就在这瞬间,自方才便纹风不动、看似一团冷灰的高峰,微微直起了身子,离开椅子说道:

「护士,拿手术刀来。」

「咦?」一名护士瞠目迟疑。众人皆惊愕不已,瞪着医学士看,另一名护士微微颤抖着,拿起消毒的手术刀,递给了高峰。

医学士接过手术刀,踩出轻微的脚步声,径直走到手术台旁。

护士手足无措:

「医师,就这样动刀吗?」

「对,就这样动刀。」

「那,我来按住吧。」

医学士略为扬手,轻声制止:

「应该没有必要。」

话声刚落,他的手已经撩开了病患胸口的衣襟。夫人双手抱肩,凝然不动。

此时医学士宛如起誓一般,以沉重而肃穆的声音说:

「夫人,我会全力以赴,完成手术。」

说这话时,高峰的神采极为异样,宛如神圣不可侵犯一般。

「请吧。」夫人答道,苍白的双颊泛起了红晕,彷彿抹上了胭脂一般。她定定地注视着高峰,即便手术刀逼近胸口,也没有闭上眼睛。

只见鲜血沿着夫人的胸口流下,一眨眼便染红了白袍,有如雪地中绽放出红梅。夫人的脸色虽然如同原本那样极为苍白,但就像她所说的,镇定无比,连脚趾头都没有动一下。

至此为止,医学士的动作都有如脱兔般神速,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剖开了伯爵夫人的胸膛,不仅是众人,就连那名医学博士,都没有插嘴的余地。直至这时,才有人颤抖,有人掩面,有人背过身子,或垂下头去。至于我,则是茫然自失,几乎连心脏都冻僵了。

开始动刀不过几秒,手术便已进入佳境,就在手术刀似乎深及触骨时,响起一道凄厉的叫喊:「啊!」据说已经二十天以上甚至无法翻身的夫人,突然如机器般弹坐起来,双手紧紧地抓住高峰持手的右手。

「痛吗?」

「不,因为是你,因为是你⋯⋯」

伯爵夫人欲说还休,无力地仰起头来,以凄冷至极的垂死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名医。

「但是,你、你却不认得我!」

话声刚落,夫人一手已抓住高峰手里的手术刀,深深地刺入乳房下侧。医学士脸色苍白,全身颤抖着,说:

「我没有忘记妳。」

那声音、那呼吸、那身影。那声音、那呼吸、那身影。伯爵夫人满脸欣悦,面露极纯真的微笑,放开了高峰的手,颓然躺回枕上,嘴唇一眨眼就青了。

这时的两人,就彷彿他们的身边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社会,更无任何一个人。

活动青鸟 x 独步推理课:帮文豪检查身体,以及他们如何叙说文明

夏目漱石胃痛、泉镜花神经质⋯⋯,日本大文豪们竟用推理与怪谈来

■ 日期|5/18(六)
■ 时间|19:00-21:00
■ 讲题| 帮文豪检查身体,以及他们如何叙说文明
■ 地点|青鸟书店(台北市中山区八德路一段 1 号,华山 1914 文化创意产业园区内)
■ 主持人|独步文化主编张丽嫺
■ 与谈人|曲辰、盛浩伟
■ 报名表单|http://bit.ly/2HthcK9

*报名方式:填写报名表单后,活动现场缴交入场费 200 元(现场将有台湾在地茶饮自由取用,现场皆备有纸杯,欢迎自备环保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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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确保讲座活动舒适度,如报名人数过多将提早截止报名。
※当天 18:30 开放入场,以现场缴费顺序为準,敬请提早入场,当天如人数未满 50 名、于报名读者入场后开始接受现场报名入场。